紅褐色的頭髮

手上的版本,是1998年遠流風格館初版「霧中風景」的後記。


整整二個月過去了,原來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打出來,還是會讓我流淚,雖然這始終不過是一個人自以為是的感傷。


賴香吟
當我初初認得她的時候,在我心中,她不過是個黃毛ㄚ頭,戴著一頂米色的帽子,她說太陽真大,使她睜不開眼。植物園的荷花開得十分美麗,我領著她在午後的樹蔭之間坐下,然後她開始說話,像個孩子無防備地透露著她的心性,也讓我想起過去還戀讀著有關荷花的詩的年代。然後她又摘下帽子,搧起涼來,輕柔的薄袖如此鼓動著我,然而轉過頭去我看見她稚嫩的髮絲,隱隱約約的蛋黃色,於是我笑她還是個黃毛ㄚ頭,不宜揣想這麼多的道理。

秋天靜靜走來的早晨裡,她束起她有些毛渣的頭髮,像個端莊的大學生,站在巷口。我便車經過載了她,看她彷彿我的孩子一般地走進校門,沒入毛渣渣的年輕身影當中。然而她還回頭來望我,我這原地徘徊的人生,於是我愛了她,有點兒不該,有點兒遲疑。秋風吹起她的髮,拂得我滿臉都是,或許因為愛情,如花朵因季節綻放,什麼時候她的髮絲漸漸茂盛起來,烏黑如絹,如此晶彩的亮黑色。

我說你的髮色真美。

然而,她不喜歡這樣的改變,她嫌深重的黑色過於呆滯,且益發濃密的長髮使她在豔陽下看來笨重不已。有一天,忽地她就剪去了滿肩的髮,挺著瘦削的下巴來見我。我忍住驚訝,稱讚她的俏麗,夏天已經來了,她有許多輕巧的短裙,以及好看的小襯衫......我說你要出門去嗎?她搖頭,我牽起她的手,又說,出去走走也好。

如此,我們開始別離,在相同的都心,或在不同的城市,偶而她來看我,不斷變幻著頭髮的長度,使我目眩。她問我是否依舊為她擔憂,神情彷佛我才是她的家。我沉默不語,鏡子裏看見幾絲早生的華髮,她再離去,愈行愈遠。終而某個季節,她回到我眼前的時候,已經儼然一個美麗女子,且泛蕩著我不熟悉的裝飾與華彩,然而,我還是喜歡她的,因為她總是將自己打扮得那麼好.....她對我揮著手,在商店的對街,沒有了早年的驚惶,沒有了少女的羞澀,唯一還令我感到熟悉的是,她依舊戴著一頂米色帽子,可是,當越過紅燈她對我迎面走來之時,我看出那是一頂帥氣的棒球帽,帽沿下她的微笑啊,彷彿已然與我無關,而只是一種城市的禮貌......

我們又路過植物園,她溫馨地說要進去走走。在樹叢篩漏下的光線之中,我注意到她的頭髮反射出來明亮的光澤,我頓了頓,鼓起勇氮問:你的頭髮是不是變了色?

她俏皮地掠掠額頭的髮,彷佛我是個什麼也不解的木頭人。

我繼續被吸引著,髮絲飄過她的鼻樑,她的額頭,滑顫顫的黑髮裡藏著紅磚的色澤。對啦,大地紅土般的紅褐色。

當我們離開植物園的時候,晚霞中她紅褐色的頭髮,不可否認,展露著一種和詣的美感。我送她上計程車,不再問她住在哪兒,不再送她回家。她的姿影,她的舉止,顯現出一種我不熟悉的美,然而因為依舊愛著,所以仍然以為她無比美麗,且她也的確是愈來愈美,會使陌生男子為她回頭吧.....如此無能為力的我,既無法開口讚賞她將這些俗世之美表現得如此獨特,又隱隱約約被那些泛濫的美的手段羞辱著.....彷彿有關美麗的種種痕跡,都在暗示我漸漸失去了她,不再能辨認她,或是,我不再能理解她的美,而她真正是美的,只是,我被遠遠地拋開在後頭了.....

然後夜裡我夢著她,巧笑倩兮,變幻著頭髮的色澤,是陽光中的紅褐色,也是夜燈的暈黃,謊言般的翠綠,或是碧空般的藍色,我親愛的小女孩,如此玩弄她年輕的髮,使我心愛也使我心傷,人生此去,她或許將真正離開了我,將我再無生氣地放置在她人生故事一個緊鎖的抽屜裡--我就這樣被鎖住了,然而,愛著她的我的心緒還在活跳跳地放縱著啊!彷彿一個宣判,彷彿一顆巨石砸落下來,我別無選擇,噤聲不語,我奔跑終夜,清晨路過鏡前,我訝異地叫出聲,為她我竟一夕白了髮,沒有人會相信罷。天明之後,我也戴上一頂米色的帽子,不為了年輕,也不為了陽光,而是為了遮擋髮心那片老去的記憶。我在陌生的城市打電話給她,剛睡醒的她的聲音有些稚?,恍恍惚惚的往昔,飄動著美麗的,紅褐色的頭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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